墨无疾跳下去之后, 玉无凭和重光闲得无聊,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“这扶桑神树,为何生于地下啊?”玉无凭问。
重光想了想, 回答:“我猜,它原本应该是长在地上的,但不知因为什么原因, 沉到地下了。许是有人故意为之。”
“故意搬运到地下去?这可是神树,下界的人, 应当做不到吧。”玉无凭摸了摸下巴。
他将视线投向晚云灼, 想问问她的看法:“陛下你觉……”
却见晚云灼一动不动地站在巨坑旁边,头微垂,目不转睛,视线深深地扎入巨坑中。
自然下垂的双手松握成拳, 拇指和食指轻轻交叠摩挲。
玉无凭走上前去, 安慰她:“陛下, 没事, 那魔头命硬得很, 在幽墟都能活着出来, 别提这种小小的洞了。不必担心。”
听了玉无凭的话,晚云灼却一怔。
她是在担心他吗?
轰——
突然,三人同时身子一歪,整个地面剧烈震动起来!
脚下地面的龟纹裂缝,仿佛闪电般铺开,骤然变大!
一眨眼便裂成一个个巨大的缝隙,宛若饥饿的巨龙, 大口大口蚕食地面。
晚云灼反应极快, 她召出破军枪, 用力推出去。
破军枪将东倒西歪的玉无凭、重光还有昭明三人,像糖葫芦一样串起来,带着他们飞了起来,避开此处。
晚云灼自己却没离开。tiqi.org 草莓小说网
她灵巧地躲避四处乱飞的沙石泥土,视线聚焦在巨坑之处。
只见那巨坑的边缘不断扩大,而扶桑神树在十分缓慢地从那巨坑中往上升起。
晚云灼悬着的心稍稍回落。
这说明,墨无疾顺利到达神树根部,正在将其往上托举。
几息之后,扶桑神树便完完全全露了出来,无声而威严地耸立在这山谷底部。
晚云灼的视线快速四扫,直到在一个巨大的树根上瞥见那个从容不迫的高大身影,这才完全松了一口气,仔细打量这扶桑神树。
它的树枝十分粗壮,同寻常人家的房子差不多大;每一片树叶都厚实宽阔,能将一个成人完全覆盖住;树根在地上盘踞虬结,宛若沉睡的巨龙。
一棵树,就仿佛一整片偌大寂静的森林。
见没有危险后,破军枪将那三人又带了回来。
玉无凭落地之后,一脸敬畏地朝着神树作了个揖,叹道:“不愧是神树啊。被埋在这巨坑里不知多长岁月,仍旧这般生机勃勃。”
虞昭明和重光点头称是。
就在大家纷纷感慨不已时,晚云灼注意到墨无疾眉头紧拧,一脸严肃地在思考着什么,不由有些好奇。
她很少见到他脸上流露出这般郑重其事的神色。
似乎是察觉晚云灼注视的目光,墨无疾侧头,一道视线投过来,与她的交汇。
晚云灼没来得及避开,于是先淡定地接住他的目光,然后眨了一下,再十分自然地移开。
余光中,看见墨无疾顿了顿,走过来,主动开口:“这坑里,有浊气。”
重光听了,眸子瞪大,脱口而出:“怎么会?这可是大衍谷,下界灵气最浓郁的地方。绝对不可能!”
墨无疾眯了一下眼:“扔你下去看看?”
重光闭上嘴。
“浊气多吗?会不会有危险?”晚云灼抬眸,看向墨无疾。
墨无疾没看她,言简意赅地回答:“不多。暂时没有。”
晚云灼本来还想多问几句,但察觉到墨无疾似乎不想同她说话,于是犹豫了一下。
想了想,既然没有危险,倒也不用问太多。
于是,晚云灼将注意重新放回扶桑神树上。
她仰起头,绕着神树转了一圈,依稀从茂密的树叶中窥见八只金乌子。
他们以不同的姿势趴在枝干上,皆处于沉睡状态。
“为什么会睡着呢?是必须要足够的灵气滋养,才能苏醒吗?”玉无凭认真观察了一番,提问。
晚云灼摇了摇头,轻声道:“不是睡着了。”
她抬手,一道灵力打向其中一只金乌子。
逼近金乌子时,那道灵力化作一团柔和的白光,将那只金乌子照亮。
玉无凭、重光、昭明都瞪大眼。
扶桑神树的枝叶太过繁茂,遮挡了大部分的日光,因此,一开始,他们并未看清睡卧其中的金乌子的具体样貌。
眼下,借着这团光晕,众人这才发现,这只金乌子的右边翅膀上,似乎有一道狰狞的巨大伤痕。
晚云灼没有多犹豫,果断地扔下一句“我上去看看”,就轻盈地掠上扶桑神树,几个跳跃后,便到了那金乌子所在的枝干上,俯下身来,认真察看。
墨无疾一直望着晚云灼的背影,直到她在树上站定,这才收回视线。
玉无凭注意到了。
不知为什么,他看见墨无疾那似乎有些垂头丧气的模样,突然略微动了一下不怎么多的良心。
他眼珠子转了一转,挪到墨无疾身边,清了清嗓子,压低声音:“方才,陛下担心你呢。”
墨无疾微微抬了一下眼皮,而后又快速耷下去,冷笑:“她是怕我死了,她也会跟着死。”
“啧,真不是。”玉无凭发出一个不赞同的声音,“你下去之后,她就一直站在那巨坑边上,一脸担忧地往下瞅你。”
墨无疾听了,瞳仁中那点点碎金微微一亮,就像是一捧水洒在坠满星子的湖面上,泛出点点金光。
他半信半疑地瞪着玉无凭:“真的?”
玉无凭一拍大腿:“真的啊!我骗你作甚!”
墨无疾慢悠悠地冷笑了一下,凉凉吐出两个字:“不信。”
玉无凭刚要继续解释,突然被墨无疾十分粗暴地一把拽过去。
然后听这魔头认真道:“除非,你再仔细描述一下。”
玉无凭:……
于是,在墨无疾的死亡凝视下,他被迫仔仔细细地“如实描述”了墨无疾下巨坑之后,晚云灼皱了几下眉、眨了几次眼、叹了几口气、焦躁不安地踱了多少个步数……
他生怕墨无疾一个不满意就一脚踹飞自己,于是添油加醋地增补了许多无中生有的情节。
直到瞥见这魔头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又快速下压,他才舔了舔干燥的嘴皮子。
他突然懂了。
为什么每次墨无疾发脾气的时候,晚云灼都很淡定。
因为,只要拿捏住了,这魔头确实很好哄。
晚云灼绕着神树走了一圈后,跳下来,宣布自己的发现。
“这八只金乌子,身上皆有严重的伤口。看起来,像是被人故意封印在此。”
重光听了,咽了一口口水,颤颤巍巍道:“那……为何没有对我下手?”
晚云灼微微歪了一下头,道:“或许不是没有对你下手,而是只需要留一个,你运气好,恰好被选中了而已。”
重光瞪大眼,他没听明白。
晚云灼看向昭明,若有所思。
那八只金乌子到底是被谁封印的?
如果能知道始作俑者,那便能找到解除封印的法子。
由此一来,帮昭明找回丢失的记忆,便显得至关重要。
“昭明,你之前说,你离开大衍谷是为了找自己丢失的一缕魂魄,那其中也包含了你的记忆,对吗?”
晚云灼问昭明。
昭明点点头:“对。”
晚云灼:“那你有线索吗?”
昭明的眉眼耷拉下来,悲伤地叹了一口气:“我本来以为是在晚将军你的身上。”
晚云灼的眼睛瞪圆:“我?”
昭明点点头,一五一十道来。
离开大衍谷后,她来到一个村庄,借住在一个虞姓人家家中,刚好撞见魔族和赤云军打斗。
她看见了晚云灼,觉得自己的魂魄在晚云灼身上,于是加入了赤云军。
“等一下。”玉无凭发现昭明描述的一个问题,“你为什么认定是陛下?”
昭明飞快瞄了晚云灼一眼,脸红红的,犹豫了一下,嗫喏道:“我也拿不准我的魂魄会去哪里。但……我喜欢好看的小姐姐,我猜它也是。”
玉无凭木然地抹了一把脸。
你们神兽的择主理由,着实是有些随意了。
“没在我身上?”晚云灼问。
昭明一脸遗憾:“是。但我后来也没找到更好看的小姐姐,又觉得跟着将军很安全,就一直留在赤云军了。”
突然,墨无疾语气很差地、冷不丁地冒了一句:“你的魂魄瞎。”
晚云灼没明白墨无疾是什么意思,但她的视线扫到墨无疾的脸,突然凝固住了。
墨无疾不自然地偏了一下脸:“看什么看。”
晚云灼突然冒出一个想法,问昭明:“你的魂魄,会不会在他身上啊?”
昭明一愣,不小心对上墨无疾那能杀死人的眼神,心慌地后退了几步,连连摆手,结巴道:“不不不,我不不会……他……吓人……”
不和墨无疾对视后,昭明稍微平静下来,断断续续解释道:“若,若是有我的魂魄,我,我能有感应的。”
晚云灼被难住了。
自言自语道:“美人……若是几十年前,人族还有个第一美人,可现在不曾听说有哪位是公认的美人……”
她的声音极小,可墨无疾还是听见了。
他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,眸中闪过一丝黯淡和恍惚。
“这样吧,昭明,你随我回人族,我带你找玉有寄看看。”
晚云灼没有想出别的法子,于是打算寄希望于玉有寄的测算能力。
昭明先是点了点头,然后有些怯怯地看向重光。
重光颔首:“去吧,我在谷内守着,你找到之后,随时回来。”
玉无凭瞪大眼:“不是,为什么非得找我师兄,我不能算?”
晚云灼平静地看着他:“你能吗?”
玉无凭贫了个嘴,赔笑道:“不能。”
然后伸了一个懒腰:“哎哟,可算是找到金乌子了,师兄交代给我的任务终于完成了,我终于可以回去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就被人抓着后衣领,一把拽了过去。
墨无疾冷冷道:“你跟着我回魔族。”
玉无凭大惊失色:“为什么!”
一个墨无疾就够他害怕了,还要跟着他去魔族!
“还欠我一卦,忘了?”墨无疾眉头拧起,语气不悦。
“啊……”玉无凭挠了挠头,确有此事。
一开始,墨无疾找他就是要算一卦求问一事,后来让给晚云灼了。
不仅如此,墨无疾还欠他一大笔灵石;他确实需要亲自去一趟魔族,好好搜刮一下这个不会算账的魔头。
于是他点头,乖巧站到墨无疾旁边:“好啊尊上,小的跟着您去便是。”
他喜滋滋地说完,突然察觉到墨无疾的脸色不是很好。
突然惊觉一件事:这二位要各回各族,分道扬镳了。
晚云灼显然没有陷入到这种离别的情绪中。她行动力很强地朝天空发送了云纹信号,让叶江澜进谷来接她。
然后冲墨无疾莞尔一笑,认真道:“我这边若有什么发现,会派人告知你的。放心,我绝不私占金乌子。”
“嗯。”
墨无疾面上没什么表情,冷冷地回了一个字,扭头就走。
玉无凭一怔,赶紧跟上去。
并在心里大为赞赏:不愧是魔尊,说走就走,一点都不拖泥带……
“哎哟!”
他一个没刹住,撞上突然停下的墨无疾,额头登时撞红了。
……
晚云灼一头雾水地被墨无疾一路拽到扶桑神树下。
墨无疾将她抱起来,放到神树拱起来的一根巨大树根上,两人刚好能平视彼此。
晚云灼抿了抿唇。
她看向面色沉沉的墨无疾,问:“你还在生气吗?”
墨无疾没有回答她。
他摊开宽大的手掌,伸到晚云灼面前。
晚云灼垂眸,看了一眼那质地冷硬的蛟皮手套,面色茫然:“干什么?”
墨无疾凉凉道:“魔狗给我。”
闻言,晚云灼的情绪终于出现一丝波动。
她漆黑的杏眼瞪圆,稍稍提高音量:“你生气归生气,送出的礼物怎么还能收回?”
她没什么爱好,就喜欢捏小动物的耳朵。
那只小魔狗实在太可爱了,她是万万不会还给他的。
墨无疾似乎有些无奈:“没让你还,你先给我。”
晚云灼警惕又狐疑地注视他片刻,想他堂堂魔尊断不会如此失信,于是磨磨蹭蹭地俯身,不大情愿地从裙角摸出小魔狗。
墨无疾将小魔狗抓了过去,另一只手快速一翻,注入一道黑色的气息进去,再还给晚云灼。
晚云灼捧着小魔狗,好奇:“你对它做了什么?”
墨无疾幽幽道:“注入了本座的灵识,它就是本座,能看见你周围发生的一切。”
晚云灼一怔:“监视我?”
“嗯。”墨无疾双手抱臂,眼神十分不友善。
晚云灼叹气:“墨无疾,你怎么不相信我呢?我都说了,若有新的线索,我定会差人……”
“晚云灼。”
墨无疾强势打断她,语气硬邦邦的:“你回去之后,若是敢养其他男宠,本座就踏平你们人族,然后把你抓回魔族,日日折磨你。”
晚云灼:……
原来,说的是这个监视。
她有些头疼。
墨无疾如此理直气壮,她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许诺了他什么。
她努力回忆了一下,自己明明什么都没说过……
不是没有收到过旁人的示爱,有羞涩含蓄的、有直白热情的、有庄重严肃的……
但是,没有遇到过这么……
晚云灼难以描述墨无疾给她的感觉。
明明一举一动都带着十足的强势意味,但她却不觉得抗拒。
墨无疾说完,也不等她回应,十分利落地转身就走,和玉无凭一起离开了。
晚云灼在树干上默然坐了片刻,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。
一阵风吹过,扶桑神树的树叶哗哗作响。
她垂头,看向手中的小魔狗,伸手轻轻捏了捏它的耳朵。
突然,仿佛是开启了什么开关似的,那小魔狗一个激灵,原本软趴趴的耳朵立了起来,小脑袋一歪,尾巴摇得飞快。
它张开嘴,却没发出狗叫声。
墨无疾那懒散中带着一丝郑重的低磁声飘出来,在窸窣树叶声中,随风落入她耳中。
“骗你的,不是灵识。”
“若需要本座,对着它叫本座名字,本座立刻就到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“不准称呼本座为狗,否则本座绝不会出现。”